星期二, 3月 06, 2018

運動的絮語

要看開,沒有人看明白其實不重要,一是這只是絮語,需要有相同語境的人才能連系到,二是認真找尋世事關聯的真象的人並不多。
慢慢予以系統和邏輯的闡釋。現在仍是碎片的言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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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頓力學,第一定律是慣性,第二定律是變化,第三定律是相反慣性。自然界的定律可以用來理解自然,也可以是從觀察世事之中驗證,將常識經驗知識化、深化的過程。及後再以現世事例去檢驗,再得到新的知識。
變革的力學,可以再結合第二定律來理解正、反、合的歷史生成過程。第二定是變化定律,F=MA,a 就是變化的速度,力就是外力 F (上篇已引申到外力其實也是來自內在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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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下而上的組織生成公民社會,生成社會改革的力量。有機的底層生成。回應葛蘭西說,每個階級都有其階級的有機知識份子,能夠總結經驗,理清思想,指向政治力量,鼓動群眾透過連結生成變革的力量。民主參與的重要性。
精英先鋒於公民社會中的由上而下的改革的失敗困難。流氓革命與柏拉圖的理想國。
變革要先由內部再到系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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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象和內在是面子和裡子,是一體。內部的內部。也要批判人的思想的慣性法則,以及理解人的思想改變契機的法則。
變化的法則,正反合。人的思想是經歷正反合的演化,反力受制於慣性,無權的奴隸內化當權者的意識形態,抗拒反力,合理化自己的處境,否定反力的存在,一種心理防衛機制。無意識地表示出與當權者同一種邏輯,無權的奴隸停留在心理防衛機制的下層
心理防衛機制解釋自我對本我的壓抑,為了於災難與打擊及不義中,逃避精神的痛楚。抑壓(人人都係咁),否定(我都唔係特別慘),退守(行動點會得,得就唔駛咁),轉移(因為移民搶飯碗先會咁)。(哇屌,可以不斷延伸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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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力是思想資源,是可消化的資訊,是經驗,是先鋒的付出感召,也可以是文化輸出。明白不義,可能是由自身,也可以因為同伴的情誼(盧梭的憐憫心)而看到感同身受的不義,因而痛恨當權。不論如何,感受先於理解,移情比說服更有用。
組織者奉為天條的,anger hope action,憤怒導向希望,進而行動。有些簡化了人多樣的行動動機。而人未必一定是因為看到希望才行動,也可以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挑戰權威的勇氣,也可以是單純好戰,條氣唔順。
透過熱情與憤怒,不同的誘發動機,會導致不同結果,所以得以實用理性分析。單純為了希望,容易因為宏大目標過於宏大,而疲乏於一次又一次的落容。如果只是好戰,容易變成同歸於盡,無法建立社會新系統,勝出等於輸。打殘制度,不是同歸於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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漢娜鄂蘭寫平庸之惡,官僚做事聽從命令,自己無責任;佛洛姆的分析指出惡是出於對自由的逃避。沙特說,人的生存焦慮便是害怕承擔責任,尼采指超人意志逃避永劫的虛無,負起自我的責任。
邪惡與良善的理解。於今日世界的形勢,分析惡還是研習善,比較重要。可是善惡可能本是一體。惡的反面是自由,自由的提升是愛。自由是自由的意志,能夠成熟承擔於世俗紛擾之時,作出良善決擇的能力。善良是心性,善良人沒有歷練便會輕浮,逃避社會。善良不能輕浮,要與惡一樣深沉和全盤周詳細密,變得與惡一樣有智性。
善是恆久不變的道,善的源頭來自於自然和心靈(即使宗教也是人對自然的解釋)。內在意志,由來於順應內心與天命,手段是內觀直覺。身份政治?女性主義?人道主義?反理性主義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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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陽明:無善無惡心之體,有善有惡意之動,知善知惡是良知,為善去惡是格物。
我不同意只有精英中的精英,才能守住內在覺醒。這是靈魂精英主義,精神潔癖。但意志和信念不可缺少,格物的智力也有助將理念傳遞,以語言,以文化形式。
有時也可能用到權威和物質,只能是手段,從來不是目的。等同Alinsky說組織者到社區,若是社區人不喜歡你的長頭髮,你便應該一把剪掉它。頭髮可剪亦可留,只是形式只是手段。任何工具和結果,如果被當成意義都是有害的。只有起始的直覺和熱情才是行動以至人活着作為一個動詞的意義。能夠捱下去長期蹲點的行動者,都不會純粹為了容易達到的希望,也不是一時激發的憤怒,是一種持久對人的熱情。

星期日, 3月 04, 2018

變革的力學

社會運動論文,各種反抗事件看得多,漸漸就理解,促成一件事件的發生,不外乎是那一些既定的組成部份。文章結論常常是,各種元素的交叉生成,有密不可分的關係。我去理解時,常常是以傅柯的權力關係,各個單位,各種權力的拉扯,如孫子兵法,虛則實之,實則虛之,一方出了手,另一方看到他暴露於人前的事件,便會有針對的回應,又是牛頓第三定律,一方施行的力與另一方回應的力,方向相反,力度相同。社會構成就是超過兩個部份的力量單位,你來我往。勞動關係理論總是不外乎資本家-國家機器-工人的流動關係。全世界的資本家都能夠團結起來,國家機器為了全球經濟體的競爭,也會支持資本,惟獨工人一盤散沙。

世事有大有小,牽涉的組成部份和資訊,決定事情的路徑,組成部分越少,預測的準確程度越高。歷史事件發生的各個組成部分,讀懂涉及部分關係的脈絡,明白事件的生成。然後觀照現實,就可以對行動及所帶來的結果有更好掌握,甚至預算得到。這當然只是理論上,假設有部超級電腦,可以將所有變數複合計算,推論結果。但人們似乎還沒有將所有使事件發生的組成部份都勾勒出來。而相信以現在經濟發展與地球破壞程度成正比的走勢,人類滅種肯定比人們完全理解歷史組成更快到來(但願如此)。 

不過,要推動現行制度的變革,一如公民社會追求alternative,又不一定需要把所有所有歷史的組成部份都理解,方能夠推動。牛頓力學的慣性定律,(抄wikipedia的)運動中的粒子,若不受外力,或受的合外力為零,則其速度的大小與方向都不會改變,直到施加在這物體的淨外力不為零為止。理性主義下,資本市場裡,一切都可以計算和預測,命運就是由現實各種組成部分複合而成的路軌,基本都已經設定好,繼續以既定速度和方向運作。現代的制度還不夠使99%底層人民受壓至生活不過來嗎?為什麼資本主義還像一頭野牛,一輛失控的無人駕駛列車一樣,一直向滅亡去衝?因為100%的人都在貢獻這個制度的力量,成為制度的粒子,而不是改變制度的外力。 

所有世事都在貢獻這個巨大而看似不能逆轉的命運。在資本主義的命運之下,只有人心和意志,是成為外力的惟一變數。 

把人心如果單純二分為功利和善良部份的話,功利部份是能夠預期,而社會運動中在招攬結盟的時候,或是我做組織的時候,常常都循功利方向思考,團體對於基層來說,如何提供即時利益,又如何將物質利益的視野,提升到集體共同利益。以利益誘導人心功利部份的歸向。如果相信人性本自私,這當然是惟一路徑。惟善良是不可預測的。 

至於意志。人的學習透過經驗産生一系列的概念,以此決定以後的行動。人被歷史累積的文化與環境所塑成,這無容置疑,因此99%的人們讀書考試,畢業投入社會做社會的小螺絲,好像是一條走不出來的命運。而以新的經驗跨越舊的經驗,需要脫離慣性的勇氣。所以意志與自我建立之重要,超人意志,一種自我批判、自我超越的意志,重估一切價值的勇氣。 

我們的社會需要更多善良而自覺的人。公民社會和有機知識份子要把握人心和意志,才能超越現在跟循系統的行動模式。

星期六, 3月 03, 2018

東拉西扯讀書筆記

整理一下最近的思考 

工作為了糊口,不管人還是動物也一樣。Harry Braverman在理解資本主義生産的時候,先從人禽之辯開始,解釋人的工作與動物的工作,之間有什麼差異。動物的工作是以天生直覺的能力,從自然直接獲取賴以生存的成果,那是一種天生內置的能力,去達至生存及繁殖的動物本能。人與動物的差異,首先是使用符號的抽象思維能力,能夠透過符號傳遞一系列的概念,人類可以通過經驗的累積,理解及傳遞的符號,建立起文化來。而人類的工作能夠透過想像力,創造工具,作為雙手的延伸,改善現況,提高生産力。人類工作,累積成集體經驗,建立的文化,又會重塑人對外界的理解。人類透過工作塑造世界,又被自己所塑造的世界重塑經驗。人類文明,簡單來說,便是智力和想像力的辯證過程所生産的結果。 

人類除了為了自己的本能,也有為了集體而工作的傾向。盧梭所說的perfectibility自我完善傾向,尋求更好更完美的傾向。但我理解所謂的好,又不一定是客觀地為了整體人類能夠更好的活着。同類的理解,可以是帶有各種階級、種族、性別、地域的歧義。 這涉及到人類如何與其他人産生連結。盧梭提到憐憫之心,包攬了同情心和同理心,但源於對受苦的不同理解。可以是因為將心比己,因為自己與別人的共同性,眼見別人受苦,而産生「自己也同樣可能受苦」的移情作用;也可以是因為見別人受苦,而産生「幸好受苦的不是我」,憐憫者在上,受害者在下,自己與別人的分歧性,你很慘而我很好的一種同情心。盧梭提到因着物理性差異而産生的不平等,又認為人是按照地域的環境的經驗構成差異,好有各種合理化各種國族、性別、能力歧視的味道,那麼若是按照物理性、地域性,共同感並不一定能夠産生,更可能異類的排拒,相反,外貌地域越接近,同類感越強。 

至於人們會對什麼生物産生共同感,什麼生物産生差異的同情心,我還想不通看似隨機的表現,到底是按照什麼邏輯。綠色和平能夠放一張瘦骨如柴的北極熊照在社交媒體,因而提升到捐款,但貧窮國家人口沒有乾淨食水的故事,卻不能引起同情進而捐款。明明看見人類受苦,應該是有共同感才對,對於北極熊,人們因為差異的同情心卻能引發行動。 將這種邏輯放諸於公民社會連結的語境去思考。身份政治,種族平權、性/別運動,都是先聚集「同類」,因為我和你一樣,所以你受的苦我也會有可能受到同樣的傷害,因而凝聚,連結,進而因為perfectibility的傾向,結合人類的智力、創造力,行動改變既有人類系統與文化(這個邏輯要再仔細闡釋)。而北極熊現象卻是以同情,去作為行動的依據。兩者的行動對於公民社會的建立有何差異?也許需要結合盧梭說由熱情-->實用理性-->行動 的邏輯去解。我沒看得太深入,這個點上要多看書。 

我相信人類的智力和想像力,是改變世界的關鍵。讀到工人反抗的故事,都是按照現況,各個不同環境的土壤,因着連結,共同投放智力和想像力,所産生的行動。有這一致性。Beverly Silver說資本走到哪裡,反抗便跟着來。不管新自由主義、全球化,各種Labor control regime花樣再多,反抗都會早晚跟上。雖然我還是沒見到在數碼零散化,沒有工作場地、沒有國家法律染指,連結和反抗應該以什麼形式發生,暫時還得有更多智力和想像力投放在這個點上。 

馬克思說勞動階級是反動的未來。而「工人」這個身份,是否還有感召的能力,能夠建立起廣泛的共同感,進而通過行動去改變制度?這個邏輯除了要回到工人身份所産生的共同感到底能走多遠,還有由連結(平等的友誼)到行動中間,還有別的步驟需要處理。我理解的便是葛蘭西所指的公民社會及有機知識份子的角色。每個階級都有他們的知識份子,而有機知識份子不是指學院派的讀書人,而是能夠總結集體一系列的經驗,化為能夠傳遞和理解的知識,釐清該階級利益,鼓動行動的人。這些人結合産生的集體,又需要建立成有結構的組織。這一點上,拉遠一點,便得去理解歷史推動的過程。

星期四, 11月 30, 2017

經歷怎樣刻進靈魂,痕跡又怎樣改寫往後的命運。

在薩爾瓦多內戰期間,由於工會是極權政府的反動勢力,組織工人對抗政權,工會中人的一舉一動,都被監視,隨時有被捕的可能。他沒有講得很清楚當時政治形勢。只知工會辦工室內有堆積如山的沙包,用來封住門抵擋外面有可能出現的槍炮,開會見面夜了不回家,人們不會在街上再走動,在辦公室內幾個人席地而睡,拿橫額布蓋着當棉被。

在工會辦工室工作。薩國的領袖教他,不要有生活常規,天天走不同的路,坐不同的巴士,在不同的站下車,到不同的飯店,注意不要在街上與人交談,每三個月更動一次身份,換名字,搬家,蓄或刮去鬍子,消失在不必要的生活圈。即使摯友,也不會知道對方住所,向人expose exactly what they need to know, and that’s it。這種地下異議組織技巧,我在《緬甸: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》一書中讀過,當時還在想,人沒了喜好所構成的習慣,沒有對現實生活的依存,到底還算不算生活。

凡經過的,必會留下痕跡。追踪一個人是多麼容易的事。我想起福爾摩斯電影裡,麻包袋裡被帶上馬車的福爾摩斯,從車輪經過水窪的震蕩、從麵包店三點出爐的香氣、市場上還價的吵雜聲,猜到自己身在何處。城市是由常規編織成的蜘蛛網。國安跟隨每一個人留下的黏液,把異見者擒獲。他終於被抓,蒙着眼被關進囚牢的地下室,從鼻子向下望的縫隙,他看到手鐐上寫着「made in U.S.A.」。

外面的戰友把他的名字用紅字寫在白布,蒙面在街頭抗議,在牆上噴他的名字。

後來他們這群人都分別被關過。內戰結束的多年後,相聚時,他們會講起陰冷的牢獄裡的蟲,說是蛋白質的來源,會比較各人受過各種層出不窮的酷刑,有人說起試過一次行刑者想抓起他扔向牆上,卻滑手了,大家哈哈大笑,像取笑陌生路人滑倒一樣無害。那個笑聲,成了大家相通的標記。

他說,回到美國後相當壓抑,他對經歷絕口不提,如何在學院裡找到一個人能明白他經歷刻進靈魂的痕跡,也不讓人知道他頭上因為炸彈襲擊而留下的過百縫針。
什麼值得叫人追尋,至死方休

敝系老闆是個矮矮的美國男人,笑容滿面,五十歲的人,說話極快,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開玩笑,使人反應不過來。

大學畢業,他到波士頓工會工作,原本的任務是在美國工廠伏行,從裡面顛覆,組織工人力量。80年代全世界的工會都在用的招數。我看過南韓和台灣女工組織者在工廠工作的故事,滿以為這已經很能夠改造一個學院出身初出茅蘆的人。工作不久,薩爾瓦多工會的人來了,講述他們內戰艱苦的情況,跟美國工會說,想找個能通西班牙語的人來幫忙,把這些情況記錄分散出去。上司的指派,他便出發去了。

薩爾瓦多是西班牙語「救世主」的意思。在暴政之下,自內戰開始,對異己,對人民,屠殺極刑至今不斷。

他本名太美國,在薩爾瓦多的時候,工會的人替他改了個化名,姑且叫安東尼吧。

一張照片,大概有十幾人,全都是工會領袖。他要我們猜誰是30年前的他。我看了看,說後排左三藍色衣服的是你啊。他留了鬍子,深棕色的頭髮,他手張開搭在左右兩邊的男子,笑容和現在一樣,容貌會老,神情不會。前排是挪威工會的人,出錢出力支援他們,我認識其中幾個,他們到現在仍是對國際左翼主義深信不移,到處支援最邊緣的工人運動。後排的薩爾瓦多工會人,他逐個介紹,左一是他見個最溫文的人,在內戰時被抓了,關進去放出來,再也不能言語,他們在街上遇見過,彼此不能辨認。左二結婚的時候,他做伴郎,也當了幾個孩子的教父,也在內戰時被抓了,現在是其中一個最腐敗的組織領袖,替政府替商人做事,聽說出獄後生活艱苦,自此被收買了。前排一人,和左二是最好的兄弟,後來一人變節,兩人成了世仇,經常收到死亡恐嚇。左三是他,從薩爾瓦多從軍政府炸彈襲擊活過來,返美國又再回去,又被黑幫謀殺過,最後返回美國完成博士再來了賓州做研究和教書。數過去兩個都在戰爭中死了,右手旁邊兩個,當時比較不算是核心領袖,沒有被官方折磨得厲害,一直留在勞工運動。

誰想到當時候一張開心的合照,各自此後分散的命運。他說時眼眶紅了。

星期三, 11月 01, 2017

個人身位與研究與運動

前因:基於勞工團體的工作背景,我成功入讀美國賓州州立大學的勞工研究碩士課程,專門給至少有三年全職經驗的勞工運動者進修的一年課程,The Global Labour University,像這樣的課程在全球有另外四間大學,歷史較久的課程在德國。當初超級隨性直覺地選了美國,當中有些感情因素啦。所有人都說德國的課程較好,上課以後也覺得美國的課程缺乏理論,有點隨意湊合的感覺,天知道我去德國的話會有什麼機會,但直覺和命定把我帶來了美帝,到現時為止還是覺得,地理位置上接近資本主義問題核心,不論課上和日常生活所遇見的都能刺激思考。我幾乎每日都有各種新想法,既觀照自己過去的經驗,也反省吾生在歷史推進中可以有的小小角色,希望能開啟更多的可能。開課已經兩個多月,快要接近學期尾聲,即是說這短短一年的留學生涯過了三份之一。 上周在研究方法課堂上,老師邀請了敝系Post Doc來講民族誌研究方法,她做的是家務工組織研究,PhD寫的是比較秘魯和美國紐約的家務工法例和處境。我很喜歡她的研究,主題也正中我永恆的興趣。上課前一天我跟她聊天的時候,我在問她怎樣做訪談,我以前就在工作崗位常常在「黨報」寫訪問,但那些都是熟得不行的領袖同志,她就講到Insider/Outsider的身位對田野考察的影響。她讓我讀Patricia Collins的文章,講研究黑人女性時的"Outsider within"的位置,產生了獨特的分析,課上又讀了Naples反省她的出身和不同田野的共融和衝突,如何影響到她的研究興趣,in/out也影響到數據的獲取和真確性。她提到要嚴謹系統地做田野筆記,尤其要把握起初的一些迷惘與矛盾,對研究發展下去會有幫助。於我來說,更重要的是,她直接就說所有研究都是主觀的,務必覺察身位之於研究的影響。 研究都這麼難了,何況身為組織者要進入田野。這讓我想起剛剛做工人組織者的時候,那時是多麼的震憾。雖然也是基層出身,但畢竟社會經歷有所不同,面對發生在前面的工人生活及組織生活,要融入甚至應對,有些失敗的組織者沒有放下身段,在融入過程中會反抗,甚至怪責群眾,而我當時幾乎天天在質疑自己的價值,所謂知識份子出身,習慣講道理,卻又缺乏日常生活話語,忽略經驗的重要,漸漸我學會用另一套方式講說話,漸漸我把自己放置於群體中,使自我消融在群體裡。與工人為伍,大至世界觀,小至遣辭用字,都要unlearn再relearn,多少運動者在轉營成為組織者,失敗就在於此。我想所謂insider/outsider的概念不僅能應用到田野研究,也可以應用到組織者之於群眾的角色反省,不是工人又在工人圈之內,對推進運作有好處也有壞處,我一直很喜歡夏曉鵑的講法,做一個「有良心的狼人」:
這樣的知識份子知道自己是有條件背叛群組和運動的,可是他同時知道自己具有任務,因此應該讓自己變成社運組織的一部分,而不是社運的領導者、不是牧者。知識份子必須將自己抽象思考和分析能力,運用各種適切的媒介,讓更多的組織成員習得;也就是,知識份子必須扮演組織者的角色,促成群眾的主體化,與群眾共同發展出從「感性認識」與「理性認識」的能力。而在此將自己鑲嵌於組織的過程中,知識份子也使自己不再是主導者,必須對組織負責(accountable)。也就是說,他必須在月圓以前把自己的功力傳給更多的人,所以就算他背叛了也無所謂,對於運動沒有大傷害,也就是想方設法避免人治的狀態,避免「偉人」死了以後,運動就game over的狀態。

星期一, 10月 30, 2017

勞工運動員的自白

有新相識的朋友問起,我為什麼對勞工議題感興趣,一時啞口無言,如魚無法感知水的形態,這種問題居然不懂回答,想了想覺得應該要整理一下,尤其當勞工/社會運動之於自己並非客觀研究對象,而是將自己投入到運動歷程裡面,自己的身位影響態度影響做的事,也自然就會影響圈內的人影響大局,要自覺身位,若連自己為什麼投入都不知道,實在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參與者。人人都這麼不負責任的話,這世界才會如此混沌不堪。

前世
母親對我的影響至深,這是所有月亮雙魚都會同意的。阿媽的睡前故事時間,有時是她的自我剖白,想起來我真的不明白怎麼會跟才幾歲大的人兒說這些話,就如同養隻狗說話一樣,只是狗兒心智長不到那個要看心理治療師的程度。她常常跟我說,父親讀書不多,勞動工作很辛苦,着我長大要多讀書,她又跟我說,不要那麼早結婚,生了孩子沒有自己的時間,讓她重新選擇,她不一定會結婚生子。還有很多更恐怖的睡前故事,例如說了不知有多少遍濫竽充數成語故事,害我白白浪費幾年處理自我表現的設限,例如賣火柴的女孩,每次聽完都哭一遍,可能阿媽是為了讓我更容易入睡(WTF!)。

無論如何,從小得到的概念是,訊息一:勞動就是苦,訊息二:女人結婚生子就是囚牢。

阿媽為了買房儲首期,在我小時候的一段短暫時間,一邊照顧我,一邊做三份工作,我長大的年代,香港已經工廠息微,阿媽兼職做私家偵探,拿一些公司的會計活回家做,還有做兼職家政工。我記得我陪過她上班,她老闆的家很大,她在熨衣服,我坐在一邊看書,那時應該只有六、七歲。還有奶奶在親戚面前故意提到阿媽做家政工讓她丢臉的事,那時完全不明白當鐘點工有什麼不對。這些都是後來當了家政工組織者才回想起來的,相信是潛意識帶我選擇了這個志業。

阿媽是個感情用事地關注政治的公民,從小就帶我去每年六月的晚會。會考那年,阿媽搭路下,我在關注人權的組織做義工,幫忙輸入個案資料,由此認識很多大陸的故事,開始思考這些人為什麼不顧身世,開始問自己有沒有這個心志。以近年香港政治的慣用標籤的話,我絕對是個大中華膠,由對大陸的關注啟蒙,或者更準確的,我覺得同情同理、人的連結,並沒有國界之分。

今生
一直以為自己會做與文字有關的工作,因為這個想法讀完預科又進了大學,讀哲學文學電影文化,當時想法是一世就風花雪月這該多好。畢業後換過幾份工作,教書和編輯,都覺得太容易,後來才知道自己強的不是文字能力,而是迷戀現實的複雜性,如同計很多條很複雜的代數題,或者偵探遊戲搜羅各種蛛絲螞跡。有些朋友曰這叫屎忽痕。

2010年,任教的私校倒閉,感情糾結,兼讀碩士課程的功課完全失據,諸如此類,失業了幾個月,想通了自己想做婦女組織,輾轉在2011年當了家務工的組織者。那時想,如果你對這個世界看不過眼,那你就自己動手改變它吧。

顧玉玲在《我們》中說組織者是一個向下流的過程,你以為你去改變世界,實在是社會去改造你。密集地與中年婦女為伍,改變了我很多想法。由一個集會聽到煽動的口號會起雞皮的個人主義者,學會拿起米高峰做那個感染人的人;在阿姐們的是非權鬥中糾纏,使我明白人際關係是改造人心志的關鍵;懷着善良的心,不代表你不會做破壞的事,和你喊着同一句口號的人,不一定是你的同志;修剪了自己與群體矛盾的刺,知道在哪些關節上要堅持原則;歷史的更替,人心的改造,讓人更加謙卑而有耐心。聽她們的女人的故事,使我更加抗拒去做一個女人的角色。

只是身心俱疲,也沒有任何思考的空間。排山倒海的工作和情緒,終須一個出口。在一次跟阿姐吵架,到公司天台哭了一大場之後,我就決定要辭職了。當時投放的情緒太多,而做家政工組織,放諸四海,都是情感維繫,情緒動員,離不開女人的情仇,作為組織者,完全在情緒上無感,根本把握不到其細膩的人心的轉折,但情緒投放過多,就很容易把自己跟組織綁在一起,稍有挫折便一起引爆。至今沒見過在理性與感情之間游刃有餘的家政工組織者。

此後
最近在定期末論文的題目,我發現圍繞的主題都是零工、家政工、移民工的各種組織形態,與同學拼起來一比較,就發現大家的經歷是如何塑成興趣的不同,因此也會為研究帶來不同的影響。寫論文做學問,站在眾多巨人的肩膊上,用文字數據和邏輯把樓繼續蓋上去。家政工組織通常同時兼顧階級政治與身份政治,有別於傳統廠房組織,組織手法和形態需要不斷創新和調整。這種複雜性比做學問更難,因此也刺激而令人着迷。

能把工會維持下去,讓它活下來,已經算有成就了。回想起來,一個由下而上、民主決策的自助組織,能活個十年二十年,多不容易啊。

這一年的留學生涯,物理上隔阻了我與慣常的運動。真是難得可以反思的距離和空間。此後要往哪裡走,眼前路都沿着身後身。

星期五, 6月 16, 2017

攪基層婦女組織毁三觀記 II

阿姐嘮叨之間的密碼,及一切與溝通相關的事 

我依然記得第一次真正認識這群女人的情景。 

我在2011年8月入職,剛好是在十周年會員大會之前的一個星期,會員大會才是我和所有理事正式見面的時候。當日在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亂一片之中過去。會議完結,有前輩跟我說,幾好噃,今次安排不混亂,我驚訝。後來才明白看的應該是工人在組織的承擔有多少,漸漸我也不在乎每次事件的實質狀態。會議完結,移師到酒樓,仍是一片吵鬧之中,至差不多準備回程,當時的工會主席向我走來,那是我們第一次交談,她伸出手來,和我握手,說,多謝你成為我們的總幹事,我們希望下星期和你吃一頓飯。利落得體,一下子就感到氣場。 

如今回想起來,走進來這個崗位,一晃眼數年,簡直如同被鬼迷一樣。 

約定的那一晚,我準時赴會,其實也不知計不計工時,我們在大埔一家屋邨酒家吃飯,我沒想到只有四、五個理事,而不是全體。領導層的十幾個人,斷不可能全都是好戰友好姊妹,有人的地方就有小圈子。她們閒聊問我的背景,問我對工會的一些想法。即使初入職,也聞說山頭鬥爭無日無之,我企圖表示對這些是非絲毫不感興趣。結果這些鬥爭,一梳理下來就花了幾年,後來不得不硬着頭皮處理,這是後話。 

這一頓飯才是真正的工作面試,她們在摸底,看看與我是否合得來,還問我生肖屬相,幸好連這個都過關了。她們之間的紐帶很深,不止是在工會、工作的關係,她們熟悉各自的家庭狀況、各種瓜葛,一同經歷的不止是工運上的沙場,如果組織者只是想着和她們維持單純工作的關係,那就是永遠無法建立可信賴而互相改造的關係了。 

自此我就習慣,真正的決策,永遠不在正式會議,真正的溝通,也不在於講話的字句含意。 曾經花過多少下班的晚上,在電話中,在酒樓飯局裡,在街市角落,其實說的,總都是瑣碎嘮叨。同事下班飯聚(只因為當時大家都太晚下班了,一起吃飯胡扯才可能放鬆精神),我總是被罵,不應該在晚上十一二點還接工會理事的電話,慣了她們。但晚上十一二點,才是她們下班、搞定家中事務,靜下來的時間,才有空想到工會事務,那時才是她們想法如湧的時候。當然,為了平衡我的心理和作息,過了晚上十一點以後的電話,我大概也是看心情來接聽的,這還能怪我嘛。 

人們說女人記仇。相處下來的數年間,我來之前的每一件大小事,幾乎都聽她們覆述過不下十次,連細節我也如親臨其境。誰誰誰在什麼時候做過什麼不能接受的事,誰誰誰多少年前講過一句什麼過份的話。我倒不覺得這叫做記仇,而是她們慣於以經驗,而不是所謂受過現代教育訓練下的理性的話,這些瑣碎的嘮叨之間,有講不出來的密碼。 

敝會曾以理事會吵架聞名。初入職,工會姊妹重複前同事的「惡行」當中(一面之辭聽了就算,誰知道是真是假),其中一件事我一直以之為鑑,在每月理事會中幾個女人意見不合吵起來,前同事站起來走出房間,過了一會,她才走進來問,你們吵夠了沒。其實這些女人並不是真的想吵架,而是有理不會說,只會說感受、經驗、事件。她們向我不斷重複這件事,其實是想告訴我:她們期待知識份子背景的組織者,把她們的嘮叨翻譯成理性的語言,好使事情得到解決。 

組織裡習慣都以姊妹相稱。我自小於女人堆中長大,反倒沒察覺性別之間的差異,從未相信同性特別有凝聚力。我與阿姐們也不見得特別有共通之處。我想,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明瞭,其實都繫於同理心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