圓圈紋身女孩

來到曼德勒的第二天早上，忽然狂風大作，雨下個不停，在十月尾這個雨季的尾巴，少見這種大雨，我們都以為下個半小時雨就會停，一直等到午飯時間還沒有放晴。旅人只好呆在旅館大堂，看書、聊天或者上網。我原本約了在蒲甘認識的一個中國男生，已換了衣服想要到曼德勒山走走，也實在沒辦法。這次旅程其實並沒有太多計劃，本來這天應該是在茵萊湖，但蒲甘往茵萊湖的車竟滿了，我馬上改為曼德勒，上車時都不知自己要到哪家旅館，只是想隨時的走。遇上一場少有的雨，打亂了行程，當然不算得上什麼。

和我對坐的一個德國女孩，正在把自己的花費寫在本子裡，又畫又塗的，我則用kindle在看一行禪師的你可以不怕死，讀到雲朵和雨和大地共生而不滅的一段，心裡在慨嘆文章竟寫得像詩。
女孩和我聊起來，講到她跟我都在月初去了10天靜修營學習內觀，她到印尼，我則在泰國，我們聊了一回呼吸與平和，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，但我們還是冒雨走到轉角的茶館吃午餐。她說午餐後要到紋身店，旅館另一個女生說那家乾淨，我說我剛好與在香港的紋身師預約了下周，想要紋個圓圈，她驚訝說她也想要紋個圓圈。為了一切的有始有終。

我跟她走了大概1公里的路，到了小商場內的紋身店，正好有個小男生在手臂上紋一隻蝴蝶，我們都不禁掩了半邊嘴笑了起來。偏偏全店竟只有這個身為顧客的男生懂得英語，我們也只好對他客客氣氣，點頭說那蝴蝶真好看。等待蝴蝶成形的時候，我和女孩坐在一旁聊天，她才20歲，剛讀完高中，於亞洲走了將近一年，打算想清楚以後才報讀大學。我羨慕說這可真好啊，不是嗎？在年紀少的時候就開始先認識自己的本性，方才走接下來的路，繞的彎也就更少了。我說雖然我在讀大學以前只模糊地意識到自己的方向，但學習和經歷會把你慢慢發展成你應該長成的大人。她說我是第一個這樣跟她說的人。

紋身師要她給個圖樣，女孩隨手拿起了tiger balm繞了個圓形，然後在腳踝上方的位置就開始紋起來了。她說以後跟人講起就說這是tiger balm tattoo。店裡其他的人都對我們兩個外國人好好奇，圍在一旁觀看，我替她拍照，突然就生起不如也紋一個的念頭。在銀包拿出一個一元港幣，我跟女孩笑說那我這個就是one dollar tattoo。

就這樣，一件事接着另一件事，沒有預算地，我的右手手腕就多了一個用虛線畫成的圓圈。

記內觀靜修營：痛和呻吟

靜修營為期10日，到了第九日，是大肅靜日，只吃一餐，全日無課，除了鐘聲和自然的叫聲，便沒有聲音，坐禪和行禪的節奏自由決定，只要保持正念。我在椰樹旁的講堂赤腳走路，然後打坐，閉上眼專注於肺部一呼一吸的起伏。傳來貓叫聲。那是前天在飯堂外的大樹下看到的灰白條紋小貓，牠走路拖着腿，聲音很嗲。我聽到有人聲，想必是飯堂事工，以為有人救牠，就繼續閉眼不管，聽了良久，人聲漸遠，貓仍然在叫，我張開眼看到同在講堂練習的兩個女生坐在石壆上看貓，貓在椰樹和講堂區隔的草叢裡，不敢跳上來。我決定去穿鞋把牠抱出來。這是我第一次抱貓，我喜歡貓，但一般都和貓保持一定距離，也不知道牠會不會抓我。我用手指頭掃掃牠的頸，貓馬上把頭朝向我，我像抱初生嬰兒一樣，牠整個身軀放軟就陷在我懷內。穿過草叢，我把牠放在講堂門外，牠立即去撲壁虎，到我脫鞋回講堂，貓又拖長尾音朝我在叫，我只好再穿鞋把牠抱到飯堂去，廚房阿嬷看見我們，跟貓講了幾句泰文，像是心痛的話，就接過了貓。

此後我再也不能專心打坐，心裡想不知阿嬷會不會替貓檢查傷勢，還是由牠再到處亂跑。到了正午，大家都在飯堂喝豆漿，又聽到貓的喊聲，牠從後門拖着腿，邊叫邊走，在尋找可憐牠的眼神，因為牠是靜默當中惟一敢作聲的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牠那裡去。到貓走到飯堂門口，已經有一群人在圍觀，大家不知就裡，想幫牠，又不能作聲，面面相覷。要是這隻貓不知傷和痛，我或其他人再抱牠出險境多少次也沒用，牠只會繼續撲壁虎，然後繼續受傷。我上前想檢查出貓的傷來，但是把四蹄都摸遍了，貓還是毫無動靜，只想依着人。我氣就上來，轉身回宿舍去，正午本來是我的洗澡時間啊。

邊走我就邊想，為了小貓生悶氣也不值得。我們常常都看見有些人，為着自己痛楚而呻吟，有些人無非就是想呻吟而已，不去看自己的痛，只知道找人找同情找憐憫找注意，這畢竟是他們自己的問題，不要把這變成自己的問題，也不要讓自己變成呻吟的一份子。痛總是好的，痛讓人知道問題所在，知道成長方向的標杆，但願都有智慧去默觀每個痛楚帶來的功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