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四, 11月 30, 2017

經歷怎樣刻進靈魂,痕跡又怎樣改寫往後的命運。

在薩爾瓦多內戰期間,由於工會是極權政府的反動勢力,組織工人對抗政權,工會中人的一舉一動,都被監視,隨時有被捕的可能。他沒有講得很清楚當時政治形勢。只知工會辦工室內有堆積如山的沙包,用來封住門抵擋外面有可能出現的槍炮,開會見面夜了不回家,人們不會在街上再走動,在辦公室內幾個人席地而睡,拿橫額布蓋着當棉被。

在工會辦工室工作。薩國的領袖教他,不要有生活常規,天天走不同的路,坐不同的巴士,在不同的站下車,到不同的飯店,注意不要在街上與人交談,每三個月更動一次身份,換名字,搬家,蓄或刮去鬍子,消失在不必要的生活圈。即使摯友,也不會知道對方住所,向人expose exactly what they need to know, and that’s it。這種地下異議組織技巧,我在《緬甸: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》一書中讀過,當時還在想,人沒了喜好所構成的習慣,沒有對現實生活的依存,到底還算不算生活。

凡經過的,必會留下痕跡。追踪一個人是多麼容易的事。我想起福爾摩斯電影裡,麻包袋裡被帶上馬車的福爾摩斯,從車輪經過水窪的震蕩、從麵包店三點出爐的香氣、市場上還價的吵雜聲,猜到自己身在何處。城市是由常規編織成的蜘蛛網。國安跟隨每一個人留下的黏液,把異見者擒獲。他終於被抓,蒙着眼被關進囚牢的地下室,從鼻子向下望的縫隙,他看到手鐐上寫着「made in U.S.A.」。

外面的戰友把他的名字用紅字寫在白布,蒙面在街頭抗議,在牆上噴他的名字。

後來他們這群人都分別被關過。內戰結束的多年後,相聚時,他們會講起陰冷的牢獄裡的蟲,說是蛋白質的來源,會比較各人受過各種層出不窮的酷刑,有人說起試過一次行刑者想抓起他扔向牆上,卻滑手了,大家哈哈大笑,像取笑陌生路人滑倒一樣無害。那個笑聲,成了大家相通的標記。

他說,回到美國後相當壓抑,他對經歷絕口不提,如何在學院裡找到一個人能明白他經歷刻進靈魂的痕跡,也不讓人知道他頭上因為炸彈襲擊而留下的過百縫針。
什麼值得叫人追尋,至死方休

敝系老闆是個矮矮的美國男人,笑容滿面,五十歲的人,說話極快,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開玩笑,使人反應不過來。

大學畢業,他到波士頓工會工作,原本的任務是在美國工廠伏行,從裡面顛覆,組織工人力量。80年代全世界的工會都在用的招數。我看過南韓和台灣女工組織者在工廠工作的故事,滿以為這已經很能夠改造一個學院出身初出茅蘆的人。工作不久,薩爾瓦多工會的人來了,講述他們內戰艱苦的情況,跟美國工會說,想找個能通西班牙語的人來幫忙,把這些情況記錄分散出去。上司的指派,他便出發去了。

薩爾瓦多是西班牙語「救世主」的意思。在暴政之下,自內戰開始,對異己,對人民,屠殺極刑至今不斷。

他本名太美國,在薩爾瓦多的時候,工會的人替他改了個化名,姑且叫安東尼吧。

一張照片,大概有十幾人,全都是工會領袖。他要我們猜誰是30年前的他。我看了看,說後排左三藍色衣服的是你啊。他留了鬍子,深棕色的頭髮,他手張開搭在左右兩邊的男子,笑容和現在一樣,容貌會老,神情不會。前排是挪威工會的人,出錢出力支援他們,我認識其中幾個,他們到現在仍是對國際左翼主義深信不移,到處支援最邊緣的工人運動。後排的薩爾瓦多工會人,他逐個介紹,左一是他見個最溫文的人,在內戰時被抓了,關進去放出來,再也不能言語,他們在街上遇見過,彼此不能辨認。左二結婚的時候,他做伴郎,也當了幾個孩子的教父,也在內戰時被抓了,現在是其中一個最腐敗的組織領袖,替政府替商人做事,聽說出獄後生活艱苦,自此被收買了。前排一人,和左二是最好的兄弟,後來一人變節,兩人成了世仇,經常收到死亡恐嚇。左三是他,從薩爾瓦多從軍政府炸彈襲擊活過來,返美國又再回去,又被黑幫謀殺過,最後返回美國完成博士再來了賓州做研究和教書。數過去兩個都在戰爭中死了,右手旁邊兩個,當時比較不算是核心領袖,沒有被官方折磨得厲害,一直留在勞工運動。

誰想到當時候一張開心的合照,各自此後分散的命運。他說時眼眶紅了。

星期三, 11月 01, 2017

個人身位與研究與運動

前因:基於勞工團體的工作背景,我成功入讀美國賓州州立大學的勞工研究碩士課程,專門給至少有三年全職經驗的勞工運動者進修的一年課程,The Global Labour University,像這樣的課程在全球有另外四間大學,歷史較久的課程在德國。當初超級隨性直覺地選了美國,當中有些感情因素啦。所有人都說德國的課程較好,上課以後也覺得美國的課程缺乏理論,有點隨意湊合的感覺,天知道我去德國的話會有什麼機會,但直覺和命定把我帶來了美帝,到現時為止還是覺得,地理位置上接近資本主義問題核心,不論課上和日常生活所遇見的都能刺激思考。我幾乎每日都有各種新想法,既觀照自己過去的經驗,也反省吾生在歷史推進中可以有的小小角色,希望能開啟更多的可能。開課已經兩個多月,快要接近學期尾聲,即是說這短短一年的留學生涯過了三份之一。 上周在研究方法課堂上,老師邀請了敝系Post Doc來講民族誌研究方法,她做的是家務工組織研究,PhD寫的是比較秘魯和美國紐約的家務工法例和處境。我很喜歡她的研究,主題也正中我永恆的興趣。上課前一天我跟她聊天的時候,我在問她怎樣做訪談,我以前就在工作崗位常常在「黨報」寫訪問,但那些都是熟得不行的領袖同志,她就講到Insider/Outsider的身位對田野考察的影響。她讓我讀Patricia Collins的文章,講研究黑人女性時的"Outsider within"的位置,產生了獨特的分析,課上又讀了Naples反省她的出身和不同田野的共融和衝突,如何影響到她的研究興趣,in/out也影響到數據的獲取和真確性。她提到要嚴謹系統地做田野筆記,尤其要把握起初的一些迷惘與矛盾,對研究發展下去會有幫助。於我來說,更重要的是,她直接就說所有研究都是主觀的,務必覺察身位之於研究的影響。 研究都這麼難了,何況身為組織者要進入田野。這讓我想起剛剛做工人組織者的時候,那時是多麼的震憾。雖然也是基層出身,但畢竟社會經歷有所不同,面對發生在前面的工人生活及組織生活,要融入甚至應對,有些失敗的組織者沒有放下身段,在融入過程中會反抗,甚至怪責群眾,而我當時幾乎天天在質疑自己的價值,所謂知識份子出身,習慣講道理,卻又缺乏日常生活話語,忽略經驗的重要,漸漸我學會用另一套方式講說話,漸漸我把自己放置於群體中,使自我消融在群體裡。與工人為伍,大至世界觀,小至遣辭用字,都要unlearn再relearn,多少運動者在轉營成為組織者,失敗就在於此。我想所謂insider/outsider的概念不僅能應用到田野研究,也可以應用到組織者之於群眾的角色反省,不是工人又在工人圈之內,對推進運作有好處也有壞處,我一直很喜歡夏曉鵑的講法,做一個「有良心的狼人」:
這樣的知識份子知道自己是有條件背叛群組和運動的,可是他同時知道自己具有任務,因此應該讓自己變成社運組織的一部分,而不是社運的領導者、不是牧者。知識份子必須將自己抽象思考和分析能力,運用各種適切的媒介,讓更多的組織成員習得;也就是,知識份子必須扮演組織者的角色,促成群眾的主體化,與群眾共同發展出從「感性認識」與「理性認識」的能力。而在此將自己鑲嵌於組織的過程中,知識份子也使自己不再是主導者,必須對組織負責(accountable)。也就是說,他必須在月圓以前把自己的功力傳給更多的人,所以就算他背叛了也無所謂,對於運動沒有大傷害,也就是想方設法避免人治的狀態,避免「偉人」死了以後,運動就game over的狀態。